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回憶故事

前星期上的課都特有意思。星期三的文學課開始講授董啟章的《地圖集》,談的是懷舊,是老香港。星期五駱以軍來當客席,為我們說故事。聽著想著幻想著片段一個又一個,其實,所有的故事都是往事,都是回憶。都市幻化,你與我生活在烏煙瘴氣的城市之中,於塵埃飛揚的街道行走,看似一切繁榮依舊。我們,與周圍的或事或物,沒有一點的關係。因此,我總愛到上環漫無目的的走,到摩囉上街蹓躂,走上蘇豪區的行人電梯,浮在一片的紅塵萬象。蘇豪區的電梯忒緩慢的,佇立在其中一格電梯格,歪頹的冉冉而上,經過周邊幾家酒吧、畫廊,偶爾有一店賣生果的,一大堆被廢棄的渾在嘔吐物中的故事聚積、坌集。我,想當個故事收集員。
怎料適才查看電郵郵箱,得悉老師要我們明天說個三分鐘的故事。故事我倒會說的,但還是要在熟稔的人前才能安然的繪影繪聲,可惜現在沒有小朋友給我練習練習,那明天就是硬著頭皮胡扯過去吧。然,有一個故事很想說,很想寫的,是為我最親的一個人填上空缺了的一塊。他的回憶,會是甚麼顏色呢?
他自少跟我一樣,因父母工職繁忙,被寄養到大伯娘的家中。我問過他爸爸其實是甚麼人,記得那時他說是個魔術師。那個時候我沒有質疑過,或許年紀輕不會質疑吧,小孩做人簡單多了。似乎是過了好些年後,跟友人說了這件事,才教我質疑他那時是否胡謅的,又或是他也是被騙的?之後,他父親因交通事故意外身亡,他對父親的回憶就此倏然而止。或許,多年來,他父親就是穿著一副魔術師的皮膚,緩慢地,以不為人知的細膩動作,屈折入一個又高又窄又直的玻璃瓶裡,終至成為了一個人型標本。失去了家中支柱,母親當要把工時延長一些,攢點錢,好讓兒子在別人家處食好住好的。可是,當兒子的他啊,只是回到一個真正屬他的家而已,一個沒有大伯娘沒有大伯娘一家的家。
前兩年沒事聊,隨便問起了母親他的童年事。問著才知道,那時母親到日本回來,給他買了好多的手信,甚麼唐老鴨水壺啊米老鼠毛巾等,可是之後就被大伯娘的一對兒子搶去了,他連遺駭都抓不住,沒得用。母親送他的,應該是殘餘的落空感吧。他在大伯娘家裡熬了好多日子,一直的冀望著母親會帶他走。
母親年輕聽說是個萬人迷,孩子氣卻有些嬌媚,我,遺傳了孩子氣,就是漏了些嬌媚。聽好多叔叔都說母親的花樣年華好精彩,很多男人要把她追到手,縱然有著一個他。前幾個月跟母親乘火車聊著,才知道她以前身邊確有幾個裙下臣,通通都有介紹給他。對他而言,就應只是一大堆不明叔叔而已。其中一個送過他熊貓公仔,他就稱呼那叔叔為熊貓叔叔。我也很好奇,他會稱我父親做甚麼叔叔呢?該不會是公園阿叔吧。
他每個星期日都靜靜的待母親來接他出去走走,那日不見母親就不圓滿。其中一個星期日,一個小小的他就是開口問了。
「你不如結婚啦。結左婚就帶我走啊。」
「那……上次帶你去九龍公園的叔叔好嗎?」
「好。」
如此,他跟母親走著走著,走到另一個人生裡頭,多了一個親人。三年後,又多了一個。可是,又是連同妹妹再到另一個家。現在回想過去種種,與哥哥確是有點著大俠與俠女,浪跡天涯。
那堂文學課,葛亮說人要懷舊。懷舊靠著時間與空間之間的殘留感讓人取得平衡。歷史是不曾被消解的停留於過去。我打算,把它們都寫成一個長篇。
「永盛街根本就不曾存在,它只是你嬤嬤的夢。」—《地圖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