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去2046的人,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回憶,因為在2046,一切都不會改變。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因為從來沒有人回來過,我是唯一的一個。」—Tak
Tak(木村拓哉)從2046回程途中唸出了這段內心獨白。他曾經登上列車要到2046尋找失落的記憶,然,最終還是選擇了回程,遺忘過去的一切。他是主角周慕雲筆下的人物,現實中的周慕雲還是擺脫不到記憶這夢魘,在列車上一直不肯下車,浸淫在「記憶」的「毒癮」中。
本篇論文是要以《2046》為文本,從自由、存在意義等論述開始,剖析人對傷痛記憶的成癮傾向,並藉著揭示記憶成癮會令人封閉自我,論述遺忘會成就自由。
關鍵字:創傷記憶、遺忘、自由、成癮、封閉
「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酒徒
《2046》是《花樣年華》的延續,是記憶的延伸,當中每個人物都有著回憶的傾向,更以主角周慕雲的記憶來作故事的主線。
王家衛曾於北京晨報中透露其拍攝的初衷,問到王家衛為何每個人都要想回到《2046》,他以片中的字幕解釋。「因為在2046,一切事物永不改變,他們都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記憶。」《2046》揭示了人始終有著回憶的傾向。
回歸現實,生活於香港這個繁忙都市,我們被工作弄至頭昏腦脹,科技文明的城市充滿速度感,我們連回憶的時間都沒有,人就似乎沒有了過去,只有現在。但,當我們獨自沉思的時候,或許驚覺,有些事我們從來沒有遺忘過,不自覺的染上「記憶」的「毒癮」。其實,不幸地,我自少學會如何記事,卻不曾學習如何遺忘。活在傷痛記憶中,我們不自覺的自我撕裂、折磨,只在回憶與現實之間來回往返,沒有未來。
壹、當創傷成了記憶
那些消逝了的歲月彷彿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他一直在懷念著過去的一切,如果他能衝破那塊積著灰塵的玻璃,他會走回早已消逝的歲月。—《對照》
於《花樣年華》中,周慕雲戀上了有夫之婦蘇麗珍(張曼玉),他頻繁以「不自覺」來形容這分愛戀,與蘇麗珍「不自覺」的產生了微妙感情。最後,蘇麗珍的丈夫從日本公幹回來,兩人之間的裂縫愈來愈大,她始終沒有答允周慕雲跟他走到新加坡去。在王家衛的鏡頭下,兩人間的戀情都是未發展、平淡的,留下了一絲絲的遺憾美,而蘇麗珍的一切都植根到周慕雲的腦中,是他於《2046》中揮之不去的傷痛記憶。
「有人可以毫不費力地離開,但對某些人來說就需要花很長的時間,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甚至遍體鱗傷。」—周慕雲
周慕雲不自覺的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最後活在回憶之中。觀眾睜著眼看著銀幕中的周慕雲被傷痛記憶折磨得體無完膚,但其實我們也有這一種的「不自覺」,不自覺的把傷痛化成不可磨滅的憶記。
現實中我們都呈現過周慕雲的狀態,我們不自覺的記下過去的每一個橋段,而這過程是沒有意圖、沒有計畫的。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過去。人是在現在記起過去所看見過或遭受過的事情的,而那些記憶都是主觀的追溯,涉及故事情節及懷舊情愫,是個人訴諸經驗的呈現。正當我們在聚會中大談童年趣事甚或在學軼聞時,我們不自覺得回想起曩惜的種種憶記,而這一切都看似是美好的。然,倘若記憶與傷痛有關,這類的傷痛記憶就是無聲無息的持久的植在我們的腦中。
貳、創傷記憶是無形的「毒癮」
LuLu︰你真的見過我嗎?
周慕雲:你真的不記得啦?你說我長得像你死去的男朋友,你還教我跳恰恰。
LuLu:再說點來聽聽……
周慕雲:……你說你一輩子最愛的就是他……
因為與阿飛有過一段往事,周慕雲的一番話勾起了LuLu的記憶,而記憶當中的感覺是刻骨銘心的。
LuLu(劉嘉玲)這個人物帶著《阿飛正傳》的回憶,穿越時空走到《2046》。她在《2046》中改了名字,表面上已遺忘了過去的一切,如常的生活。儘管如此,只要一接觸到記憶的線索,所有的記憶都立時曝光,一切都得翻出來。對於一個遭受過嚴重創傷甚或大災難的人來說,當心靈所受的傷痛一下子到了極至,我們會選擇遺忘,如LuLu般有一個新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往事。創傷研究先軀Lifton曾經記述廣島原爆的恐懼及記憶失落,並以相片過渡曝光來比喻被爆者的記憶:人類情緒達到無法延續的極限……如同相片的曝光,先是一片的黑暗,持續曝光後,則成一抹空白,即是「失落/空無的註記」。
事實上,這樣的「遺忘」不是真正遺忘,我們一直的被創傷記憶操控著,無以復加。在《獨白篇》中,奧古斯丁談到了三種遺忘,其中一種是經過提醒,整個事情立刻流回我們的記憶,就像有光照亮,想起來就再不會有甚麼困難了。在這遺忘中,記憶無聲息的植根,我們不曾察覺因此亦不曾處理過,最後一觸碰到某導火線便會一觸即發。這導火線不用與我們心底裡的傷痛有太大的關連,就是一首流行曲歌詞都足以令你的傷痛益發不能自止。因為有了傷痛記憶後,任何一件物件都可以是記憶的觸發點。我們在回憶的時候不僅回憶到意識的對象,而且還回憶意識的行為。
因為物件可以成為一個記憶的符碼,造就了無形的記憶毒癮。
參、「毒癮」後遺
「其實這麼多年來,LuLu一直在找她那沒腳的小鳥,雖然總是悲劇收場,但她並不介意,因為無論如何,她依然是戲裡的女主角。」—周慕雲
當人的傷痛記憶在我們心靈上植根後,就是一道戒不掉的毒癮。記憶是代表我們人生中不可復返的片段,而對於不可得的,人有一種慾望,對那些過去了的事物渴求著。因為這種令人忐忑不安的遺憾感覺,回憶不論是愉快不愉快,都有一種悲哀。但,因為有慾望,我們都會與記憶苦苦的糾纏著,甚至對這一種痛苦有著依賴,令我們不停的回想,活在記憶之中。就如當失戀的時候,人們甚少會去聽喜氣的歌曲,他們大都會曲目中選取慘情歌來聽,幾乎是愈慘愈好,誓要瘋狂的勾起傷痛,他們誤以為這是一種宣洩,但卻是不自覺的記憶成癮。
活在回憶之中是痛苦的。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系主任,丹尼爾‧沙克特曾釋述過:「如果傷痛經驗發生後,不斷有事物讓人回憶起這段往事,那麼痛苦的情緒就消退得比較慢。」正如前所述,記憶會成為符碼,教我們不能遺忘。
「記憶成為符碼」這個過程看似順理成章,因此我們沒有探索過背後的原因。但,從大銀幕看《2046》的每個人物,他們都在竭斯底里的狀態,其實一切的記憶符碼都是人們自己製造出來的。由於我們都「回憶成癮」,對過去有著不能擺脫的留戀,我們會把周邊的事物勉強的聯繫到自身經歷中,儘管兩者是毫無關連。而這個思想行為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記憶癮起」,要「上電」。我們在生活的每個角落都製造著符碼,以便隨時可以記憶起以往的傷痛,隨時「吸毒」。因此,我們似乎都被過去包圍著。偉大的小說家馬奎茲就在著作《愛在瘟疫蔓延時》的開頭這麼說:「那是難以迴避的:苦束仁的香氣老是提醒人單相思的下場。」作者隨意的嗅到苦束仁的香氣,又隨意的聯想到單相思這趟經驗的細節,落得一陣慘傷。另外,在《記憶斷層》一書中,記述了一位九二一救難員的訴說:「我無法吃早餐,肉包子散發著肌膚燒灼後的氣味。」在記憶者的語言中,尋常的事物都避無可避的聯繫到心靈上的創傷,恰好裸呈了記憶成癮的慘況。
最後,我們都是《2046》中的LuLu,明知那隻沒腳的小鳥(阿飛)已成逝者,
但她就是找狂的追尋著那段回憶,把每一個身邊的男人都當成阿飛,儘管兩者不甚相似。可惜的是,我們或許會如LuLu般落得悲劇的下場,在悲劇中得到狂喜而無發自拔,成吸毒後欲仙欲死的狀態,亦是丹尼爾‧沙特克所稱的「反芻」。
俄國的一大詩人普希金亦以他的詩句捕捉箇中的滋味,而最後四句是這樣的:
痛苦的悲號,痛苦地流淚,
卻無法將這悲慘的捲軸洗去。
「在我最失望的時候我想過放棄。 但是很快的,我又继续。但是很快的,我又繼續。」—周慕雲
周慕雲在電影的開頭就以內心獨白表明了要忘記過去的一切。他經常出席社交活動,結識不同的女人,以另一種的感情或另外若干種的感情意志來克服本身的感情意志(與蘇麗珍的一段情)。當他以為這毒癮會很容易甩掉之際,毒癮就發作。在這個景況中,他的過去成了一個框架,限制了他生活的每一步,最後導致自我封閉,不能開放真我。尼采在《曙光》中揭示了人們用來安慰自己的手段使生活變成了一片苦海,他說:「人類的最可怕疾病不是別的,正是他們用來消除疾病的那些手段……」回歸現實,香港人生活庸庸碌碌,不曾真正瞭解過人生中的種種傷痛,平素用娛樂、工作去麻醉自己,但其實我們一直沒有遺忘過。周慕雲遇到了另一個蘇麗珍後不知不覺的重蹈覆轍,再次問蘇麗珍一句:為甚麼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這就正如卡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的巨人薜西弗斯,不停的把石頭推上山頂,但石頭一次又一次的滾回山腳,他又得重新的把它推回山上。我們甩掉了毒癮,之後又心癢,再回歸毒海,這個循環就正是記憶毒癮帶給我們的後遺。
最後,我們自我封閉,不能放開懷抱與人交心。就如周慕雲最後面對白玲的一刻,他洞悉到白玲只是他止毒癮的美沙銅,卻不是大麻。
周慕雲:你還記得嗎?你以前問過我,有甚麼東西我不借,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有些東西,我是永遠不會借給別人的。
周慕雲始終都不能戒掉記憶的毒癮,打開他的心窗。在《記憶七罪》中,丹尼爾‧沙克特指出反覆糾纏的回憶更可能令人陷於困境甚至危及生命。《2046》的最後一幕影著周慕雲頹喪的坐在出租車內,這個場景與《花樣年華》的其中一幕相像,分別就只是周慕雲身旁沒有蘇麗珍。這個埸景又何嘗不會是我們在寂靜夜晚回憶往事時的再現?
肆、結論—「遺忘」後就是自由
「2046裝修好了,但我已習慣了2047。」—周慕雲
「遺忘」一向被視為記憶的缺失或不足,在《記憶七罪》中,「健忘」更是第一宗罪。但,尼采卻是覺得遺忘是一生命的瑰寶。尼采於《善惡的彼岸》中曾道:「善忘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活在錯誤中也快樂。」在《2046》中,每個人物都不約而同的有著傷痛的記憶,亦因為那些記憶而苦苦的糾纏著。電影中最快樂的片段,就僅只是周慕雲在2047號房間中與一個跟蘇麗珍完全不同的靖雯(王菲)相識,那時他似乎暫時把過去都擱下,雖然是暫時,但仍是快樂。
每個活在記憶中的人都失去了自由,他們糾纏,他們把身邊的一切都與記憶扯上關係,生活中的每一步都被記憶牽扯著。周慕雲因為要逃避記憶而去結交很多的女人,但最後亦因為長期活在記憶的陰霾下,他自我封閉,守著一個只有自己少知道的秘密。他整個人生不住受著記憶的羈絆,失去了自我,只有過去,就連現在這個空間都被記憶充斥著。若果人們學懂遺忘的話,我們就可以擺脫記憶的操控,我們可以重身的暸解選擇這個問題。詩人亞歷山大‧蒲伯曾提過詩寫到:
純潔無暇的人多快樂,被世界遺忘的人在遺忘世界,清徹無暇的腦袋散發著永恆的陽光,接納每次祈禱,拒絕每個願望。
若果我們學懂遺忘,我們就會重新的成為自己的主體、自己的主宰,周慕雲亦得以重新的接納現實,不再徘徊與喃喃夢景與現實之間。現實中的我們是精神分裂者,我們回憶、生活、憂鬱,但我們其實都更需要自由。沙特亦曾高呼:「人必須拋棄過去的阻礙,寄望未來的行動,創造自己的新存在。」記憶看似是順理成章的一回事,當我們旁觀周慕雲受著傷痛記憶的桎梏,才驚覺,我們不懂如何遺忘。
周慕雲:你多保重。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放开你的过去,记得回来找我。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放開你的過去,記得回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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