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4日 星期六

致良師

很久沒有給你寫過文字了,或許亦證明了我也把你遺忘了一陣子。可是,時光荏苒,歲月流過,又是載浮載沉的跟著流水流亡到六月四這日子來,這是逼不得已的。你如今大概已年屆三十又一,對吧?還記得你前一年因為三十的到來而害怕得要死,千叮萬囑的求我不要跟你慶祝生日,現在回想起來也真夠人笑歪了嘴。其實,有些時候,我在想,你的生命能容納那麼躁動的三十年,卻無法容納一個小小的我,到底是甚麼原因。或許,你的歲月充滿了偉大與激情,終究不能與我的歲月交疊。

那年你二十九我十八,睜著空洞眼的聽你板書講殷海光的人生的意義,你很愛這課書,說著說著就是東拉西扯的談到六四來。我想,該是價值層的真善美令你聯想到六四來。那年你八歲,上著小學的中文課,那個穿著連身及膝裙的老師突然把四輪電視櫃推進班房,一臉淡漠無血色的把電視開著。一班四十個小二學生,愣頭愣腦的看著新聞報道,軍隊朝天開槍一輛又一輛坦克駛過流彈打死了許多從屋裡探頭出來看看的平民,流彈哥哥姐姐平民槍械和血,一幕又一幕飛快的如電光幻影的濃縮在短短的一分鐘內。之後,鏡頭轉到街上遊行的人,氣氛緩和,心情難以平伏。那年八歲的你,是如何承受如此抖動心靈的畫面,如何面對這似真似假的歷史遺骸?

現在一字一字的拼湊著,低落來襲,仍時感覺到我們之間有著好一段距離,或許是人與時空的錯摸,我倆之間的相知與錯失,都似乎是既定的。我對你的不了解,都應該是既定的。我沒有參與任何集體發聲的活動,甚至沒有真真正正的為對的事而發聲,只是在飯堂的一片喧囂中胡謅而已。

高考過後,一家打算到北京旅遊。你要我到北京廣場點一根煙,抽一口,倒插在地上。說到這些你該會想起了我稚拙的臉,攢緊了眉心跟你說我最討厭人抽煙的。我是多麼的不會走進你的世界,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北京對六四默認的悼念方式。我不解。六四這兩個數字對你來說究竟有何意義?你那年才八歲啊﹗你在電視機箱中看到的是甚麼一回事,我不解。

六四這件事,我是到中學畢業後才了解的。你記得嗎?考完了高考那日我跟你說想要當個記者。之後為了考得上傳理系,到圖書館裡翻查了好些資料,以便讓我面試時胡說兩句。那幾天我對六四的資料瞭若指掌,從胡耀邦逝世到丁子琳首次到公路祭亡兒,每個日期發生了甚麼事我都清楚。可是,這些資料是為面試而準備的,真諷刺。現在都升上大一了,在課堂上被教授問到六四發起人是誰我都要思索半天。你應該會取笑我是最香港的學生,或許比香港更香港,考試過後就把所有知識拋諸腦後,更何況向來考試都不會談六四。回想起曩惜天真的我,沒有被傳理系取錄也是應該的。我對歷史,對六四的烈士,對沉勇的犧牲者,欠缺了率真與純粹。原諒我。

同年,六四二十週年,為了重拾你的舊記憶,我獨自走去維園參加六四晚會。點起燭光,燃起了我對歷史與真相的饑渴。我在想,燃燒過後,究竟會燒成煙花燦爛,抑或是餘燼紛散?凝望前頭老伯的背影,我似乎看到八歲的你。可是,我,只是長期駐足於歷史邊緣、抗爭邊緣、歲月邊緣,獃著拿著燭台追悼的人。每每看著你畢直的挺起胸膛,大搖大擺的高姿態在回校的路程上走著,我都希望我能生於你的年代,與你共同經歷那份悲痛。那份手無寸鐵無能一同上前赴死的悲痛。

昨天再聚,你要我自己去闖一片天,你坦然的說不能再教我點甚麼。然,我仍然感謝你,帶給我這種集體的悲傷。你或者他日會忘記了年輕的歲月,而我則不了解活得長久的麻木,可是,也請你記住,你帶給我對青春的激情與抱負。我會有自己一片天的,放心。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